博士当辅导员:一条不太体面的上岸路
我有个学生,去年博士毕业,前几天给我发了条微信。
“施老师,我签了,某211辅导员。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这个学生当年硕士毕业的时候,我劝过他读博,他犹豫了很久,说怕读出来找不到好工作。我说你怕什么,博士再不济也能去高校当老师。结果五年过去了,他确实去了高校——当辅导员。
他后面又跟了一句:“面试的时候发现,同批有北大和清华的博士。”
说实话,我不意外。
这几年我接触的博士生越来越多,他们的就业选择正在发生一种很微妙的变化。你问一个博士想不想做科研,大部分人还是会说想。但你问他愿不愿意接受非升即走、六年三篇顶刊、拿不到青基就走人,他的表情就会变得很复杂。
然后你再问他,如果有个辅导员岗位,事业编制,不用发论文,寒暑假正常放,你要不要考虑一下?
他通常会沉默一会儿,然后说,我看看。
我想起两年前的一件事。一个北师大的招聘公告在博士圈里传得很广,招辅导员,要求博士学历。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句:“博士做辅导员?这不是浪费吗?”底下很快有人回了一句:“你先看看你能不能进得去再说。”
那条回复被点了很多赞。
你看,大家对这件事的判断其实一直在变。以前觉得博士做辅导员是屈才,现在觉得能进好学校的辅导员已经是幸运了。这种转变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,是慢慢被现实挤出来的。
我认识一个生物方向的博士,文章发得不算差,但也不算特别好。毕业那年投了十几所高校的教职,要么简历没过,要么面试之后没下文。后来她投了一个985的辅导员岗,笔试面试一路走下来,居然过了。
入职那天她给我发了张照片,办公室窗外是一棵很大的银杏树。她说施老师,我有时候在办公室里坐着,会想起以前在实验室熬夜跑胶的日子,觉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她没有说这份工作好不好。但她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:“我终于不用再担心数据出不来了。”
这句话背后藏着的东西,我很清楚。博士的压力很多时候不是累,是那种永远悬着的焦虑。实验做不出来怎么办,文章发不出来怎么办,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怎么办。这种焦虑会把你整个人吸干,让你在做任何事的时候都没法真正放松。
辅导员的琐碎和操心,是另一种累。但它的边界是清晰的。你处理完学生的事,关上门,那就是你自己的时间了。科研的累是没有边界的——你人坐在家里看电影,脑子里还在转那个数据怎么解释。
所以很多博士选择辅导员,真的不是因为他们“找不到别的工作”。而是他们算了一笔账之后发现,这笔账划得来。
一个经常被忽略的点是,高校辅导员这条路,其实是有天花板的。你做到一定程度,可以转行政,可以评职称,甚至可以走双肩挑路线。我一个在高校工作的朋友跟我说,他们学校的团委书记,就是辅导员出身,现在是副处级。
当然,这条路不一定适合所有人。但你仔细想想,博士毕业去做科研教职,大部分人一辈子也就是个副教授。两条路的天花板,其实差不了太多。区别只在于,一条路你走的时候带着科研的焦虑,另一条路你走的时候带着学生的吵闹。
我有时候觉得,博士去做辅导员这个现象,本质上反映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——博士培养和就业市场之间,脱节越来越严重了。
我们花了五年甚至更长时间,把一个年轻人训练成一个深度钻研某个极小领域的人。然后我们发现,这个领域在社会上并没有那么多对应的位置。于是这些人被迫向下兼容,去做那些不需要博士学历也能做的工作。
这当然是一种浪费。但浪费的主体到底是谁呢?是那个读博的人,还是那个培养了太多博士却又提供不了足够岗位的系统?
说回那个签了211辅导员的学生。他前几天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,说他现在在负责新生入学的工作,每天回复几百条消息,手机震得手发麻。他说他有点恍惚,感觉像在做梦——一个月前他还在改一篇拖了八个月的论文,现在他在跟大一新生讲怎么选课、怎么办校园卡、怎么防诈骗。
“施老师,你说我这算不算逃出来了?”
我没回他。因为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。
也许根本没有什么逃不逃的问题。你只是从一个坑里爬出来,然后发现自己站在另一个坑的边上。区别只在于,这个新坑你至少看得见底。你知道里面有什么,你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了。
而科研那个坑,你永远不知道还要挖多深。
我想起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里那句话,说来惭愧,每次看到博士们在做选择时的表情,我都会想到它。“于是我们继续奋力向前,逆水行舟,被不断地向后推,直至回到往昔岁月。”
算了,不提这个。反正那个学生后来跟我说,银杏树黄了,很好看。

